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跳动的心,是温州时刻

我春节没回去,在杭州居家阅读,很喜欢项飙先生著作《跨越边界的社区——北京「浙江村」的生活史》.
 
温州人、英国牛津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项飙,二十年前读北大时写出《跨》一书,六年深入社会调查成果.
 
北京“浙江村”里都是温州人,又以乐清永嘉居多,逐渐几万人规模,超本地人,多做服装加工销售,是他们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京生存、发展故事和背后逻辑.
 
前天听《得到》音频说,现代人的界限不是行业,而是“挑战”,一个个挑战重新组织边界——我深以为然,想到熟悉的“选题”和“提案”.
 
一次次社会变化、媒体内容选题和商业生活方式提案,就是一次次、一种种崭新又迅速凝聚的边界,不断演变.
 
我的家乡温州,在坚强部署、应对疫情,也是当下语境中的重点区域.
 
对鸟
 
刘可 - 温州一家人 电视剧原声带
 
一本好书,一次疫情区域特征,都会重新打量自己和他人,思考城市,也勾起温州乡愁.
 
一、跨越边界
 
1992年,“温州的大学生”项飙借同乡便利,开始进入北京“浙江村”,1998年成稿,2000年三联出版.
 
那时北京刚结束亚运会,可口可乐是稀罕物,中国企业界著名“92派”起程,日后成为温商杰出代表的南存辉先生在温州乐清柳市创业不久.
 
南存辉
 
项飙入村一两年,乐清市开设北京联络处,他也成为联络员;又几年,村中大人物之一要做服装市场的爱心社,联系挂靠“北大爱心社”,项飙和同学以社会工作者身份参与.
 
整六年,他调研和部分见证浙江村20年发展,真实具体冲突离散聚合的历史.
 
相比其他省市在京群体,“浙江村”内部紧密和冲突最多,1984年开始在北京天安门以南5公里南苑地区汇聚成形,不断发展,直到2017年疏解.
 
三个阶段和逐渐深入角色,他从日常行为的角度,内嵌在那个生态里.
 
北京浙江村跨越边界,项先生写作亦跨越边界——作为人类学社会调研,这样的文本和细节实在罕见,以至于他2001年曾大幅删减续订.但2018年版又抢救回来,在他拥有更成熟学术素养和国际影响力的阶段,回到初心加持最初版本,认为细节重要,是他和浙江村融合的一份原生调查记录.
 
49.1万字,他写得太细了,以至于栩栩如生,和未必令所有当事人舒服.但读起来,真的是系统、绵密卷宗,为那个时空里的人和事做了记录,成为历史.
 
章节按时间序,如“1984:来到北京”“1986-1988:站稳脚跟”“1988-1992:扩张”“1992-1995:乱里赚钱”“1995:波折与回潮”.
 
又在各章中分维度架构,延续最长的是生计、“服装”产业和“要有一帮人”亲戚朋友多多益善,不同时期有不同销售渠道如商场、市场、路边、家里,影响范围、规模不同,风险、资源要素、政府跨区域管理协调不一,还有大人物、帮派的若即若离.
 
项飙再次公开出现在温州街头,碰到当年浙江村的人,是在许知远先生访谈的《十三邀》节目.一位在书中爱心社副组长、复员军人就激动的叫项飙.
 
在温州环城高速中巴车,项飙用温州方言给母亲打电话,因为她要算好来几个客人,泡几杯茶.——那一刻,我马上下单购书.哦,原来乡愁无处不在.
 
从来家国天下,北京浙江村是数万温州人在特定阶段里,跟北京、中国、世界的互动,这本书即原生记录又保持距离,相对持久、系统.显得弥足珍贵.没有哪个人日后显赫,但都充实生活过,且彼此连绵起伏.
 
温州不仅有南存辉这样的企业家,历来还有谢灵运、刘基、苏步青,孙诒让,叶永烈等.世界各地千万努力生活、工作的游子.
 
这个城市的经济逻辑和生意人被过多放大,掩盖了诗意.
 
二、母子夺权
 
一门近亲曾在北京“浙江村”做服装十几年.
 
我在2006年来到那里,他51岁了.我们之前可能只见过两次.因为他年轻时养蜂,养蜂人要迁徙,成家后在福建开服装店.后来到瑞安一两年,又赶紧去了北京浙江村,行商三十多年.
 
他的大儿子东从城区接了我,搭公交穿过郊区,四环外城南有废弃铁轨和草坪,到达出租房,当晚留宿.跟我想象中的北京居所和服装生意截然不同.
 
那是他们在京的第5、6年.我至今记得,他说得兴起,跳上床,大喊:“都是他们母子把我夺权了!”.既豪迈又唏嘘,一位普通、坚强、聪明的父亲.
 
母子是家人、联盟,也是时代浪潮的缩影,更是父子代际变化显像.东当时二十五六岁,跟随从业多年,正年轻,“自然更知道年轻人要什么款式,哪里好卖”.
 
“夺权”是必然,也是偶然.
 
次日六半,我起床要去公干——因为离市区不方便,他太太和小儿子南在院中送我,我至今仿佛记得院中的冬日清凉与星光.东两个小时前就起床去了“早市”.
 
彼此二十几年的遥远,在血脉相连和异地相逢中忽然变得柔软和亲近.又次日,东、南陪我走了一趟北大、清华校园、中关村和天安门广场——1990年,我父亲曾来到这里.
 
2006年冬,清华园
 
时隔两年再次出差北京,顺道去看他们,发现又搬家了,这次东已结婚.
 
又过了两三年,他们再次搬家.房子大一点、地段好一些,要准备东的小孩上学.我们当晚打地铺,隔壁一间里堆满牛仔裤库存.
 
后来.他们两口子陪东一家去广东东莞做生意,这里比北京好,仍然很辛苦.我前年去广州,顺道东莞看望,深夜十二点仍灯火通明,是个不夜城,东很热情,连夜又把我送回酒店.
 
南走了另一条路,在北京一年服装从业后,重新开始,几经辗转.转入公安线,从派出所干警做起,有机会参与国际维和任务,回国后选调入市公安局,后考入省公安厅.
 
维和是他的事业转折点,也非常辛苦,到达目的地第一晚,房间里的手机、钱包被盗.
 
1996年,我小学毕业,南和我们在故乡第一次遇见,据他回忆:“一个小孩,牵着两头羊,站在阿婆的台阶下.”
 
那年,我们举家去瓯海读书,所以把羊暂时托付给亲戚,那是我父亲发展羊群养殖业短暂结束后留下的头羊和两只小羊.
 
几天前,因为读项先生的书,我临时联系他们.知道东去山东太太家过年,南在单位值班,二老留在东莞,今年没人回温州.
 
三、游牧民族
 
温州人像星星一样,点亮全世界;像尘埃一样,在各地匍匐前进;像火把一样,点亮立足之地和身边人.
 
温州是个外向型城市.据2017年底数据,温州人在杭州工作、学习超30万人.去年底,湖北回温三万人,其中武汉就有一万八,多是学子和商人.
 
市委书记说,温州是个大进大出的城市.所以三返压力巨大.企业开工、学生就学时间目前国内城市最晚.
 
我问过几位回温州过年的亲友.两个发小近年在上海和湖州从事娱乐业,现在瑞安家中不动;一位朋友去年在福州从事商业,去年底回瓯海后就没下楼.
 
前老板林伯母的孙女郑,因为国际航班影响,所以暂时去不了澳洲继续上课,那个三四岁时每天在我和她奶奶跟前晃悠哭闹的小孩,眨眼亭亭玉立,海外留学.
 
2015年春节,林伯母厂区居所
 
高中班主任老师去年底结束温州服装集团财务高管工作,开始创业,计划今年发展杭州业务.三五年没见,我一直记得她很能干,风风火火.他的儿子在国外读书,这次寒假没回家.
 
温州人像游牧民族.无论是否典型,每个人或其家庭,一些属性受千年水土滋养.
 
我准备再问候几位熟悉的在温医护工作者.更多消息关注《温州发布》和同乡朋友圈.
 
流动,代表活力.逐水草肥美而居.
 
四、乡关何处
 
前天京东超市网购半个月用量挂耳咖啡,尝尝各品牌口味.昨天午后去小区南门取,发现物业门岗穿上了防护服和护目镜,测体温、消毒,菜、药品、蛋糕等摆在案桌,地面是顺丰、京东物流快递,“顺丰来得早”;电梯内提供一次性纸擦按键,沿路邻居六成人全套或部分睡衣,都戴口罩。
 
这家物业是一年前新来的单位,如果是旧物业,估计够呛——一年前闹哄哄的换新。
 
家、小区、公司、区域、城市,是一层层堡垒和舞台,效能取决于其治理、社群结构、选择成本和运气吧。
 
这一次,特别想念温州.这片熟悉又陌生,疏远又深爱的土地.
 
五、马街
 
我承认一度刻意淡忘故乡,好让自己融入大城市.这么多年,离开,离开,原来也在逐步回归,成为新杭州人,更回到务实、建设、顽强甚至诗意的温州精神,偶尔梦中,在江心屿、瓯江和五马街流连.
 
地域、位置是人的一生中反复确认、往返来去的东西吧,有大有小,有好有坏,有多有少,有深有浅.有些地方则是蓝天白云下无双的风筝.
 
日暮乡关何处是.乡关何处,在思念中.
 
“谁都不是一座岛屿,自成一体,每个人都是欧洲大陆的一小块,那本土的一部分;如果一块泥巴被海浪冲掉,欧洲就小一点……所以千万不必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;丧钟为你而鸣.”——英国 约翰堂恩 1623年
 
武汉是英雄的城市,1911年注定是永恒记忆.也是这次疫情的最前线.湖北诸君保重,当尽快春暖花开.
 
浙江人杰地灵,是一方热土.杭州是有为的城市,迅速有序保卫城市健康及支援武汉,祝她尽快恢复美丽繁荣.
 
温州是流水的壮丽城市,漂泊、坚强、潇洒、智慧,瓯江养育我温州儿女,共刻时艰,同赴家国梦.
 
温州大桥
 
项飙先生1972年出生于温州,18岁保送北大,26岁免试受邀就读牛津博士,后成牛津教授.是温州人的骄傲,是城市滋养,远行的精英.万里之外伦敦时间,比温州时间晚八小时.
 
我在杭州滨江,与温州瓯江相距四百公里.与昔日北京浙江村千里之外,跳动的心,是温州时刻.
 
温州乡愁,思念和祝福家乡.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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